• 唐山不存在了 100多万人啊
  • 来源:  中国网    作者:喻尘
  • 从2005年开始,44岁的温友虎不断碰到前来观看唐山机车车辆工厂铸钢车间地震废墟遗址的人,他在那个葬身于地震中的车间残留的部分厂房里做工,“一个电视台还雇我当了一次演员,模拟地震时的场景。”他在这里做工很多年了,“我每天看着遗址,好像地震一直在发生,就在昨天。”他是在那天凌晨的地震6小时后,被大哥从砖瓦块中间扒出来的。

    温家房后是铁道,在唐山火车站(现唐山南站)边上。“那晚看了一场电影,我和三哥在外屋的炕上睡觉。突然,我被惊醒了,我以为是火车头爆炸了,房子塌了,我躺在炕上被屋顶压着不能动弹。”三哥在他的身旁死去,他大声叫喊,渐渐地没有了力气。接着,他裸露在屋顶之外的身子上落下了雨水,“下雨了,地震后不久下起了大雨,直到天亮”。

    温友虎被大哥救出后,疯狂地跑到了火车站,他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眼前的景象很快让这个少年惊呆了。“火车站不见了,原来的售票厅和候车室倒了,那可是英国人在1920年前后建造的。”他看到唯一仍挺立着的建筑是南北两个水塔,“那是日本人建的,是为过往车辆上水的。”铁路遭到了严重的破坏,好像一双拧天津大麻花的手加工了钢轨。他想看看头天还读书的教室,中学就在不远处,他朝南望去,学校的楼房不见了。火车站前那些店铺呢?还有一个很大的商店,他喜欢在那里转悠的,希望获得赏赐,哪怕是一个糖果,但这些都不见了,全都倒在了地上。房屋被摧毁之后,视野变得开阔,他望望北面,看见了被残墙断壁包围着的凤凰山。他开始伤心了,许多人在他的身前身后奔跑,人们都傻了、慌了,想逃生没有方向,想躲避无平安之地可寻,想哭泣却丢失了魂魄。

    唐山大地震还原图

    1976年7月28日凌晨3点,唐山人民医院小儿科护士王子兰刚接了同事姚凤荣的班。“我带了个实习生小孙,她从卫校刚毕业。”30年后的一天下午,已经退休的王子兰在家中带着孙儿,一脸阳光,30年前的梦魇8天7夜留给她的印记,已经看不出来了,“那被埋着的日子,记不清什么事了。”直到今天,她弄不清楚到底被埋了多少天,每一天都发生了什么,想了什么,记忆点点滴滴,零零碎碎。

    小儿科病房里有20多个孩子需要照顾。“有一两岁的孩子,大的也就10来岁,姚凤荣说3点把我喊醒,说她太困了要睡一会儿。”王子兰和小孙查看了一圈病房,为夜里睡觉蹬开被子的孩子掖好了被角,“我们查完房到治疗室去了,小孙又出去了一会儿,突然跑了回来。这时,楼房突然晃动起来,感觉大地都是波浪式地在抖动。”

    唐山人民医院的工字病房楼在一瞬间倒塌了,王子兰和小孙躲在了一张桌子下面。王子兰听到很多人在哭、在喊,那是楼上的病房掉下来的病人。“我的脚被砸了,我们想冲出去救孩子,摸索了一阵儿,黑糊糊的,摸到了一个痰盂,出不去。”一张三屉桌为她和小孙营造了一块小小的避难所,“那么多孩子怎么办呢?我想如果能救一个孩子该多好啊。”她这时听到外面有人喊:“我是人民医院第一个出来的!”她也喊了起来:“我们在这儿!”可是没有回应,只有身边废墟里的一个个病人长吁短叹的声音,一声声长嗥之后,一个个病人死去了。

    凌晨近4点,几乎唐山所有的灯光熄灭之后,唐山矿工会主席李玉林只穿了短裤,拉着妻子的手从瓦砾中钻了出来,三个孩子的哭声在歪斜着的二楼房子里一声短一声长,李顾不上许多,他冒险抱出了孩子。李玉林拉着妻儿的手,38栋唐山矿的住宅楼全部倒塌,他的四周鸦雀无声,“我突然想到了矿上的几千工人,我可能是最早活着出来的矿领导。”他正要赶往2公里外的唐山矿,邻居李成义的闺女在瓦砾中喊出声来:“李叔,救救我们全家!”

    李玉林扒出了李成义一家6口,又一个人跑了过来:“李大哥,快救救我的孩子!”这是矿务局的一位干部。“我在救孩子时,摸到了脑浆,那是孩子妈妈的。”孩子被妈妈压在了身下幸免于难。他再管不了更多了,矿上几千兄弟在等着他,“我光着脚,沿着铁路由西往东跑,越跑越害怕,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李玉林已经明白,他所在的城市发生了大地震,“仿佛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了我一个人。”赤脚踩在乱石、废铁之上,竟然没有了疼痛,恐惧一下下击打着他。

    30分钟之后,一辆红色的南京跃进救护车从唐山矿冲了出来,驾驶员是崔志亮,李玉林是指挥官。救护车碾过砖头瓦块,从将要倒下的地道桥下驶入新华道,它的目标是向西,一直向西。这是大地震后唐山第一辆苏醒的汽车。

    1976年7月28日3点42分,万里之外的美国阿拉斯加州帕默天文台被唐山地下崩裂的断层惊醒了。随后,美国全国地震情报中心称:中国首都北京东南100英里发生地震。

    1976年7月28日凌晨3点多,在唐山机场某连服役的高岩被叫醒换岗,这时,四处寂静得连嗡嗡叫的蚊子也不见了。突然,雷达天线车发出一阵金属的颤抖声,一道白光“哗”照亮了房屋、果树、小草,大地抖动起来。高岩拼命喊了起来:“地震了……”他在摔倒的刹那,扣动了扳机……几分钟后,连长提着手枪跑了出来:“原子弹爆炸了,快抢占工事!”

    王子兰在黑暗中摸索着,一个酒精瓶被她打碎了,从未品尝过酒味的姑娘被熏醉了。“我们姐俩不知道睡了多久啊,可能是4天4夜吧。”所以,在后来她回忆起被废墟埋着的时间,她总以为是4天3夜,那几天她和小孙昏睡了过去。

    1976年7月28日上午7点多,李玉林等人衣衫不整地出现在了中南海国务院副总理的会议室。

    1984年出版的一部解放军史上记载:“在唐山大地震发生时,驻唐山市郊的某部十连,震后不到7分钟,即赶到了一公里之外的生产大队,抢救遇险群众。”这正是高岩所在的部队。当连长发现不是原子弹袭击而是地震后,迅速由指导员带领10多人疾驰距驻地最近的碑子院村。此时,天下起了雨。

    到了村口,高岩等士兵惊呆了:那个曾经熟悉的繁华的小村庄不见了,脚下是一堆堆土包,10几个惊魂未定的幸存者穿着裤衩在倒塌的房屋前哆嗦着,到处是呼喊声,哭叫声,一个光着背淌着血的人大着嗓门喊着,他像一个村干部,可是人们无动于衷,幸存的村民被震傻了。战士们的到来给了村干部一支强心剂,他一把抓住指导员的手:“咋办啊,咋办啊?”

    高岩等人从身边的土堆里首先扒出了一个小男孩,“接着又从他家房屋木梁下面拉出了他的妈妈,她的腿断了。”他挖出了一堆堆的掺着人血的墙灰土,生平第一次手上沾了血,“一股刺鼻的腥味。”救出小男孩母子,他和两个老兵向村里冲去,在跨过半截断墙时,一具白乎乎的女尸挡住了去路。这是一对新婚夫妇的家,丈夫还埋在瓦砾中。努力抑制住恶心和涌上大脑的热血,3个战士用双手疯狂地扒了起来。

    李玉林在中南海的汇报很快结束了,他在突然放松之后晕倒在地。从唐山冒死冲到中南海的客人,让国务院的副总理们震惊了。时任北京市委书记的吴德是唐山丰润人,曾担任唐山市委书记,抱着头哭了起来:“唐山没了,唐山不存在了,100多万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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